口述/小文 采写/刘真
记者是在去一家心理咨询所采访时碰到小文的,当时,她刚咨询完离开,眼神飘忽而空洞,她身上有种谜一样的气质。出于职业的敏感,记者随口问了问心理咨询师。咨询师自然不肯透露当事人的隐私,但是却承认她是一个有故事的人,并答应她下次来咨询时问问她是否愿意跟记者聊聊。小文说她之所以答应把自己的故事讲出来,是因为她希望自己的故事不要再有重演者。听小文的故事不是件轻松的事,她的声调一直都淡淡的,却始终有一种让人觉得寒冷的气息在里面,她说,二十多年来,她已经把自己训练成了一只外表坚强内心脆弱的刺猬。因为无法排解已经形成习惯的对父亲的仇恨,更不知道在一切过去多年后,该怎样拥有平常人一样的生活?她不得已,只能求助于心理咨询师。
我一直以为自己是坚强的,或者,是必须要以坚强来保护自己,也保护妈妈。但是,心理医生告诉我,我的坚强只是脆弱的鸡蛋壳,一碰,就会碎。
12岁,我打了自己的父亲
打从我记事开始,我就对父亲这个字眼保持着距离。
当时,他在四川某个县城的煤矿上班,是个管安全监察的处长。一年有时才有一个月的时间放探亲假,于是,只有那一个多月,我才知道,自己是有父亲的。所以,我从来不承认对他有任何的情感,从来不愿意承认跟他有血缘关系。
儿时的有些记忆早已经模糊了,可是,有些片段却又清晰如昨。
我清晰地记得他每次回家,还没进家门,远远地看到他了,我就会钻进桌子底下或者床底下躲着,直到妈妈把我拉出来,让我叫爸爸,我才会极不情愿的叫上一声半声。
当时家境拮据,妈妈的工资刚够维持我和她的基本生活,而我读书的开销却一年比一年大,每个月数着他寄回来的那点从来没有涨过的生活费,妈妈的表情都很无奈。
后来他迷上了打麻将,一回家就跟人在茶馆里赌博。他知道妈妈非常讨厌他去赌,于是总是打到妈妈快下班的时候赶紧跑回家把饭煮上,假装哪里也没去。他的把戏在我小学六年级那年的某一天被我发现了,我把院子门的锁换掉,不让他进门,我要让他在妈妈面前露出他的真面目。
我在院子里对他吼:”你去打啊去打啊,有本事别回来!”我没想到气急败坏的他竟然从院子的矮墙处爬了进来,我拉住他,用力地打着他的手臂,小小的我始终敌不过身高一米八的他,我的手打痛了,他却甩开我回厨房去淘米煮饭了。妈妈回来后,我告诉了妈妈事情的经过,妈妈淡淡地说:”算了,不管他!”那时候,我已经分明地知道,妈妈其实早就已经明了他的把戏,只是,心被伤透了,也就麻木了。
13岁,我跟妈妈相依为命
的确,记忆是有选择性的,我忘记了童年的些许欢乐,却牢牢记住了少年时的伤痛经历。
我和妈妈一直都住在爷爷奶奶留下的旧瓦房里,三间大屋子,一个小院子,空洞、冷清。冬天夜晚的时候,由于电压不足,灯光暗暗的,整个屋里阴森森的。我从不敢一个人在卧室呆着,宁愿跟着妈妈在厨房里做饭,只有脚碰脚地跟着妈妈,我才觉得安全。
其实,妈妈自己也并没有安全感,只是,为了保护年纪尚小的我,必须要努力地坚强起来。可是,当我们这对无依无靠的母女,在遭遇意外时,我才发现,妈妈其实跟我一样的彷徨和无助。
13岁那年夏天下了一场大冰雹。冰雹打在瓦上噼里啪啦的声响,妈妈紧搂着我不知该如何是好,房顶开始漏雨,冰雹越来越大,妈妈拉着我蜷缩在窄窄的门檐下,祈求些许的安全。
妈妈和我惊恐得几乎忘了哭,只是紧紧地依偎在一些。那一夜的恐怖和无助到现在还清晰地烙在我的记忆里。
一个有父亲等于没父亲的女儿,一个有丈夫等于没丈夫的妻子,在一个冰雹夜里,深切地感受到了男人对于家的重要性。而那个父亲,那个丈夫,却没能给他的妻子和女儿支撑起一个安全的家,剩下一对母女互相依靠着取暖,彼此鼓励着坚强。
